第416章 二律背反

　　芮契爾站起身，看著面前湍急的河水，抖去手上的水漬，平靜地說道：“可惜，我們永遠沒有辦法在不同的時間，踏入同壹條河流。”
　　看著她走向神殿的背影，薩布瑞娜的視線逐漸失去了焦距，臉上浮現出患得患失的表情，思緒也飛去了不可觸及的遠方。
　　在母神信徒的異樣眼光中，芮契爾穿過神殿的長廊，站定在伊利亞德長老的房間門口。
　　她深吸壹口氣，定了定神，伸出手想要敲響房門。
　　“進來吧，門沒關。”
　　房間裏的蒼老聲音，讓芮契爾動作壹滯。
　　垂下頭，芮契爾輕輕推開門，輕聲說道：“抱歉，我進來了。”
　　穿著壹身灰袍的伊利亞德，坐在他那張最愛的根雕木椅上，白胡子快要垂到了地上。
　　他放下手中的『微生物綱目』，微笑看向芮契爾：“妳與過去相比，要更加懂得禮貌了，我記得妳小的時候，進門的時候可都是拿腳踹的。”
　　芮契爾笑了兩聲，看向老人手中的書冊：“您在看泰倫斯寫的書？”
　　伊利亞德晃了晃手中的書冊：“那個老家夥，寫書的毛病還是壹點兒都沒變。明明兩三句就能講明白的原理，他非要寫上壹大段佐證和分析，看的讓人頭疼。”
　　“泰倫斯大師在暮西大學的每壹次講座，總是人滿為患。有人為了能夠聽他的課，甚至願意爬到房梁上，壹邊抱著木椽，壹邊記著筆記。”
　　芮契爾誇張的表情和惟妙惟肖的動作，將伊利亞德逗得哈哈大笑。
　　“那個老家夥，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寫書和講課，捧他的人越多，他就越開心，哈哈！即便是生著重病，只要有人邀請他去舉行壹次講座，他鐵定跑的比兔子還快！”
　　面前這位開心的像孩子壹樣的老者，讓芮契爾露出了懷念的神情。
　　“您在很久以前的時候，就壹直與泰倫斯大師很要好呢。”
　　伊利亞德壹邊笑壹邊搖頭道：“不不不！並不是關系要好，而是在翠玉聯盟中，他是最喜歡和我爭辯的壹個家夥。”
　　芮契爾點點頭：“我聽您說起過翠玉聯盟，四位年輕的學者，四處遊歷尋求真理。”
　　“四十多年前，我和西奧多，那個時候還是長老會中的管事。為了鉆研學術，同時也是為了遠離當時的內部風波，我們兩個人找了個借口，結伴而行，遊歷大陸。在路上，我們又遇到了泰羅皇家學院的兩位學生——亞伯勒和泰倫斯。”
　　“相處了幾天，我們四人發現彼此都有著共同的追求，也有著同樣的愛好。於是，不知天高地厚的四個年輕人，組建了壹個不倫不類的同好會——翠玉聯盟。”
　　“我年輕的時候，把泰倫斯那個家夥叫做石頭。他的脾氣又臭又硬，能為了壹個單詞或是壹句話，和妳爭論上壹天。如果妳不肯投降，他甚至在睡覺的時候，都會在妳的耳邊，不停的嘮叨。”
　　“亞伯勒明明是我們四人中年紀最小的，但他沈穩的性格和深慮的頭腦，讓他看上去反而像是我們之中最年長的那個人。他有時候，壹天說的話不會超過三句；但也有時候，他偶爾說的壹句話，能讓妳思考上三天。”
　　“還有……西奧多，唉，那個老混蛋。他年輕的時候，口無遮攔，魯莽好鬥。他曾經為了壹個流鶯，和壹幫流氓大打出手，險些丟了性命。他還和壹名王儲爭風吃醋，半夜裏居然跑到別人的床頭，對準後者的嘴巴尿尿……但是，如果談到學術和真理的研究，他的熱情完全不輸給我們中的任何壹人……他的死，太可惜了……”
　　看著伊利亞德沈浸在悲痛中，芮契爾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等待著對方恢復過來。
　　等老者的情緒稍微穩定壹些，芮契爾說道：“我在小的時候，就聽您不止壹次的提及過翠玉聯盟的事情。但是，您不妨看看現在，四個人之中，只有泰倫斯獲取了真正的學術自由。”
　　伊利亞德眼神銳利的看了芮契爾壹眼，等待著對方接下來的話。
　　芮契爾勇敢的迎著對方的註視，繼續說道：“亞伯勒選擇了投靠教會，現在被軟禁在家中；您雖然貴為長老會的三長老之壹，身邊之人卻只顧覬覦力量和權力，對於學術嗤之以鼻；而西奧多……”
　　伊利亞德擺擺手說道：“妳想說的是，當初的翠玉聯盟，現在只有泰倫斯活的最為風光，而這壹切，都要拜暮西城所賜。所以，妳想勸我和暮西城合作？”
　　芮契爾看向桌上的書冊，低聲說道：“伊利亞德長老，這並不是風光與否的問題，而是您最重視的事情，只有暮西城才能幫您完成。”
　　伊利亞德皺緊了眉頭：“我最重視的事情？”
　　芮契爾從懷中掏出了壹份文書，輕輕放在了桌面上：“這是由暮西城的聖王所簽發的壹份國王令。”
　　伊利亞德拿起文書，讀出了文件的擡頭：“關於異種普及化的試行辦法和相關規定？”
　　“我從小在您的庇護下長大，聽到最多的事情，就是異種這個族群，在這世上如何被歧視和迫害。所以，您最大的願望，是希望用畢生所學，來實現異種的自由和尊嚴。”芮契爾的眼睛閃閃發光：“這份文件，就是我找到的答案。”
　　讀完通篇的國王令，伊利亞德將目光停留在托德的親筆簽名上，過了很久，他突然擡頭對芮契爾說道：“我曾經收到過西奧多的信件，他在信裏大肆褒揚了托德·費歇爾這個人，他還說打算回長老會壹趟，和我詳細談談他的見聞。可是，沒能等到他回來，信使就帶來了噩耗。”
　　“西奧多是壹個驕傲的人，甚至可以說他有著幾分狂傲。當初，長老會的長老之位，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個性，得罪了太多人，本來根本輪不到我來上位。但是，就是這樣壹個人，居然能在信中花了大部分篇幅，來表揚壹個人，這讓我非常感興趣。”
　　芮契爾眼睛壹亮，希冀地說道：“這麽說，您願意……？”
　　“等壹等，別急，聽我把話說完。”伊利亞德沈聲說道：“暮西城的聖王或許是壹位優秀的人，在他的領導之下，暮西城或許會成為異種繁榮昌盛的壹個起點。但是，這種繁榮能夠持續多久呢？”
　　芮契爾壹楞：“持續多久？”
　　“暮西城的形勢，我相信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怎麽回事。南方帝國很快將展開攻勢，東方的教會也對其虎視眈眈。暮西城重用異種與其說是壹個決策，不如說是無奈的選擇。”
　　“面對裝備比自己精良，人數比自己更多的敵人，異種將成為最好用的戰爭工具。”伊利亞德語重心長地說道：“但是，戰爭結束後，異種又會收到如何的對待呢？”
　　芮契爾著急的指著國王令，對伊利亞德說道：“可是，國王都已經親筆簽署了文件，言明會鼓勵和增加異種的普及化；而且，您要知道，暮西城的聖王，他本身就是壹名異種……”
　　伊利亞德看著對方的表情，深深嘆了口氣：“芮契爾，妳搞錯了事情的重點。異種之所以會受到壓迫，並不是因為這個種族與正常人不同，而且因為異種的力量，讓當權者感到了恐懼。”
　　“如果僅僅是普通人，對於當權者不滿，最多也就是拿起草叉和鐮刀，掀起壹場暴亂；但如果對手是異種的話，完全有可能讓掌權者在熟睡之時，丟掉了腦袋。所以，任何壹個獲取權力的人，或者是組織，無論他（他們）是否是異種，在確定政治環境穩定之後，必然會打壓異種這個族群，因為異種這個族群，相比正常人而言，要對當權者造成更加巨大的威脅。”
　　看著芮契爾陷入深思，伊利亞德用手指拍了拍文件：“如果，我沒猜錯，聖王所說的異種普及化，只會開放有限的幾種異能，而且對異種的力量也會有著相應的限制。這種做法，恰恰說明了他對異種的恐懼。”
　　芮契爾堅定的搖搖頭：“托德不是那種人。”
　　伊利亞德閉上了眼睛：“他或許不是，但他所指定的繼承人呢？或者說，這個王國未來的掌權階級，會允許國內存在壹幫擁有強大力量、隨時能夠推翻自己的族群存在嗎？”
　　芮契爾抿緊了嘴唇，保持了沈默。